第十九章 不必追（二）

傅其華爸媽家裏浴室是地磚，西西會走會跑了之後，怕她滑倒，就在浴室裏鋪滿了塑膠的防滑墊。但那天晚上西西睡覺前在屋裏四處鬧騰，不知道什麽時候拖走了一塊防滑墊，藏到了客廳門口鞋架後面去。晚上傅其華她爸洗澡的時候沒注意，一下子就摔倒了。

傅其華她媽一直告訴她沒事不用她回來，她還是沒聽，買了第二天的機票就飛回了西安，打了車直奔醫院。她媽要陪着她爸在醫院處理，又不能扔下孩子自己在家，就只得推了嬰兒車帶着一起到了醫院。傅其華到的時候，西西正在車裏香甜地打着呼嚕。

“說了你不用回來，你怎麽還回來？”她媽一看到她就埋怨，“昨晚上着急，你又正好打電話，本來沒想告訴你。今天都差不多處理完了，我剛打了電話給你譚姨過來，你回來乾啥？”

“那你就再打個電話告訴譚姨不用過來了，我在呢。”傅其華說。譚姨是媽媽的老同事老朋友，女兒比傅其華小幾歲，還在上海讀博士，平時不怎麽回來，她媽忙不過來的時候，譚姨有時就過來幫忙搭把手。

醫院檢查結果出來，腳崴了但是萬幸沒骨折，摔的時候胳膊撐地，扭傷了，沒有什麽大礙。

她爸看到她也不怎麽高興，轉頭就埋怨她媽，“不是讓你別告訴她嗎？這又坐飛機回來，還耽誤工作，我什麽事都沒有！”

傅其華也不跟他倆計較，忙着跟醒來的西西“敘舊”。西西醒來見到媽媽開心得不得了，在醫院的走廊裏就興奮得大喊大叫。她媽去幫她爸開單子拿藥，她就跟她媽打了聲招呼，抱着西西下樓到門外放放風，順便等他們出來。

“西西，想媽媽了沒有？”

“嗯！”西西滾在傅其華身上手舞足蹈。


“要是媽媽以後天天都能陪着你，好不好？”

“嗯！”看樣子西西也并不在乎媽媽說了什麽，一個勁地嗯。

“媽媽帶你去美國，有很多好看的風景，也有好吃的，有新的小夥伴，你願不願意去？”傅其華點了點西西的小臉蛋，問。

西西還沒回答，她轉身看到了大廳裏匆匆跑去領藥窗口的媽媽，心裏一酸，就抱着西西走過去。“我來吧，你帶西西去歇會。”她跟她媽說。

“不用。你爸有些老毛病，我還得問一下大夫，你陪西西就好。”她媽推着她出去，“這邊人多，空氣也不好，西西沒戴口罩，你帶她出去。”

折騰了一整天，總算回了家。傅其華說要給她爸弄個輪椅，她爸堅決不讓。“崴個腳要什麽輪椅？說得像我老得走不動路了似的。我過兩天就好了。”她爸說。

“那你怎麽動啊？我給你弄一副拐杖也行，但是你胳膊也使不上勁，總不能這幾天你都不動地方吧？”

“我好了就能動地方了，這幾天不就是上廁所費點事嗎？”她爸不服氣，“你就別管我了。你趕緊回去工作，別耽誤人家孩子們上課。”

“不耽誤。”傅其華說，“我現在不像以前了，課少人少，時間也可以調整。”

她爸就有點擔心地看看她，“那是不是比以前賺得少了？錢夠花嗎？”

“夠！爸，你就別惦記我了行嗎？”傅其華一邊不停地應付窩在她身上玩玩具的西西一邊不耐煩地回答，“自己都不利索還惦記我。”

晚上傅其華難得地負起了哄睡西西的責任，任勞任怨地陪着興奮的西西講完了好幾本畫冊，她自己天沒亮就起來趕飛機又忙碌了一天，困到眼睛都睜不開，等她媽照顧她爸睡下之後進屋，看到她和西西一起癱在床上睡得東倒西歪。

本來她想着等西西睡了，跟她媽聊聊天，說說以後的打算，結果睜開眼已經是早上，卧室門開着，廚房裏飄出早飯的香味。

西西似乎覺出媽媽回來之後家裏不一樣了，一醒來就膩着媽媽，在吃早飯的時候打翻了傅其華喂她的半碗粥，趁她去拿抹布的時候把雞蛋黃抹在腳底上，還試圖從兒童椅上“越獄”。姥姥忍不住，說了她兩句，她立刻非常聰明地把無助的小眼神投向媽媽。

“你別看你媽。”姥姥拍了拍她的小腦殼，“這是你姥姥家，你媽說了可不算。你媽明天就走了。”

“我明天不走。”傅其華說，“我在家多待幾天，要不爸也需要照顧，你一個人忙不了。”

“我怎麽忙不了？”她媽立起眼睛瞪了她一眼，“你趕緊回去忙你的，我用不上你。”

傅其華收拾了西西鬧出來的災難現場，轉頭看了一眼她爸關着的卧室門，跟着她媽進了廚房。

“媽。”傅其華一邊重新盛粥，一邊說，“我這段時間想了想，覺得以後西西還是要我來帶。你們倆年紀大了，太辛苦了。”

“我倆年紀大？”她媽笑，“你是覺得西西大了，以後上幼兒園，我倆教不了她吧？”

“哪有？”傅其華委屈，“你倆都是這麽牛的老師，什麽熊孩子教不了？我是真覺得還是應該我自己來帶。你倆教書育人一輩子了，差不多得了。”

“也行，”她媽說，“所以你是想通了，準備回來工作？北京的工作不要了？”

傅其華剛想誇她媽開明，一句話噎在嗓子眼裏沒說出口。原來她媽以為她說的自己來帶，是回到西安老家來，安安穩穩地跟他們在一起。沒錯，這樣是最完美的方案，父母在身邊，孩子在眼前，找一份不夠優裕卻足夠穩定的工作，就在家門口，每天早早地回家陪他們，父母能頤養天年，西西能健康快樂。這無疑是父母眼中最好的安排。

就在她對着那碗粥猶豫的時候，她媽轉身去了卧室，沒過一會就聽到她媽訓她爸的聲音從卧室裏傳來。“不是告訴你等我給你穿嗎？等我扶你出來？你着什麽急？再把另一腳也崴了，我才不扶你，我看你怎麽辦！”

看着老兩口輕車熟路地吵起來，傅其華只得嘆了口氣，轉身繼續去給西西喂飯。一回頭，西西已經把碗裏的草莓抹得滿臉都是，伸着舌頭，舔得津津有味。

“不是讓你好好坐着不要動了嗎？”傅其華忍不住瞪起眼睛，“你還想不想吃飯了？你不想吃飯媽媽還想吃飯呢！”

她媽扶着她爸從卧室出來，在飯桌前坐下，看她對着孩子發飙，她媽就笑，“你閨女今天已經算不錯了，你這喂她吃一頓飯就要發火，我喂了一年多了，還不得把我氣死啊。這小家夥跟你小時候比已經省心多了。”

說罷迅速地用紙巾給孩子擦了一把臉，拖了椅子坐下來開始喂飯。西西看媽媽擺出生氣臉，也不害怕，還沖着她嘻嘻笑。

“媽。”傅其華心軟下來，“你帶她真的太辛苦了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她媽倒也不跟她見外，“你早點回來幫我吧，省得上個早教班我還得落埋怨。”

“但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傅其華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試探着問出了口，“我想換個環境。”

她爸擡起頭看看她，又看看她媽，“換個環境？”

“嗯。”傅其華說，“我申請了美國的學校。”

她媽也擡起頭看看她，又看看她爸，“什麽意思？”

“我想去美國。”傅其華說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反正話都說出來了，也不用再猶猶豫豫的了，“我已經收到offer了，加州的一個大學，教育學院，讀兩年碩士之後，我會申請phd，碩士的部分學分也可以轉過去。”

“你？去美國？現在？”她爸像是沒聽明白她的話，重複了一遍。

“今年九月。”傅其華說。

一時間，她媽和她爸都沒說話。她爸默不作聲地拿了一個雞蛋，在碗邊磕了磕，一點點剝開。她媽繼續一勺一勺地喂西西吃飯。整個房間裏只有西西在不知所雲地一邊咀嚼一邊嗚嗚啊啊。

“你自己？”良久，她媽又問了一句。

“其實我想帶西西一起去。或者等我先到那邊安頓好之後，你們可以帶西西過去。”傅其華說。

她本來沒打算這次回家跟他們說這件事，她爸剛剛摔傷，家裏亂成一團麻，她一個甩手掌櫃，在這個時候說出這麽不負責任的計劃，任誰都會覺得她是一個不孝女。但她又覺得擇日不如撞日，既然自己決定了，遲早要告訴他們的，早一點也好有個心理準備，她在出國之前家裏的事也能盡早安排好。

她媽給西西喂完飯，轉身端着碗進了廚房。

“媽，”傅其華忍不住叫她，“你自己還沒吃呢，別忙着洗碗啊。”

她爸默默地給她剝了一個雞蛋，放進她面前的碗裏。

“你譚姨的女兒去年出國了。”她爸說，“過年都沒回來，你譚姨想去看看她，她又說忙，簽證拖到現在都沒辦。前陣子老跟你媽抱怨。你媽聽你這麽說，肯定又想多了。”

“譚姨女兒不是在上海讀博士麽？”傅其華問，“怎麽就出國了？”

“好像是什麽項目吧，不知道。”她爸說。“你啊。上大學那會兒費了那麽多心思準備出國，後來不去了，誰知道你這個心思……唉。”

“你們不支持我去，是嗎？”傅其華問。她從父母的反應裏已經看到了他們的态度。但說出這件事之前，她一直認為，這二十幾年來，不管自己做什麽，父母都是站在她身後永遠支持她的人。

或許他們真的老了，而自己也真的需要成長了。代價就是，他們不可能像哄小孩一樣無條件寵着她慣着她，任憑她橫沖直撞毀掉自己的生活了。

但現在她的生活裏除了西西和父母，早就沒什麽可失去了，還怕什麽呢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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